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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晓晖教授对“脾藏意”理论的临床运用
2026-01-07 19:04 何晓晖  节选自《《内经》脾胃理论的新运用》

《内经》认为心主神明,精神情志活动是在心的主宰下,各脏腑组织共同参与、相互协调而完成的。脾藏意主思,在人体精神、情志活动中起着重要的调衡作用。临床上,“思伤脾”“脾意伤”均可引起精神情志的失调,导致情绪失常、心理失常、记忆失常、睡眠失常等诸多疾病的发生。历代医家从脾论治精神情志疾病积累了丰富的经验,归脾汤、逍遥散、越鞠丸、甘麦大枣汤、温胆汤、半夏厚朴汤等方剂得到广泛地应用,并取得明显的效果。在此讨论从脾论治抑郁症、失眠症、多寐症、健忘症、痴呆症等精神情志疾病。

1. 从脾论治郁证

郁症多由情志不舒、气机郁滞而致病,以心情抑郁、情绪不宁、胸部满闷、胁肋胀痛,或易怒欲哭、或咽中如有异物梗阻等为主要症状。郁症可见于西医学的癔症、焦虑性神经症、情感性精神障碍的抑郁状态,以及更年期综合症等疾病。

《内经》对郁证的病因、病机和治疗已有论述,《素问·本病论》云:“人忧愁思虑即伤心”,“人或恚怒,气逆而不下,即伤肝也”,《素问·五运行大论》云:“思伤脾”,指出忧愁、思虑、愤怒太过伤及心、肝、脾都可导致郁证发生。《灵枢·本神》云:“愁忧者,气闭塞而不行。”《素问·举痛论》云:“思则心有所存,神有所归,正气留而不行,故气结也。”说明情志所伤首先导致的是气机郁滞。《素问·六元纪大论》首先提出了郁证的治疗法则:“郁之甚者治之奈何?木郁达之,火郁发之,土郁夺之,金郁泄之,水郁折之。”《内经》为后世对郁证的辨证论治打下了基础。张仲景《金匮要略·妇人杂病病脉并治》中有属于郁证的“脏躁”和“梅核气”两种证候,治疗的甘麦大枣汤、半夏厚朴汤仍沿用至今。后世中朱丹溪对郁证的发挥最为突出,提出了气、血、火、食、湿、痰六郁之说,创制了越鞠丸、六郁汤等治郁名方,丰富了郁证治疗学内容。

郁证的病因病机与脾的关系极为密切。忧愁思虑,精神紧张,或长期伏案思索,“思伤脾”“思则气结”,可致脾气郁结;或七情内伤致肝气郁结,横逆犯脾,导致脾失健运,若脾不能消化水谷,可致食积不化而形成食郁;若不能运化水湿,水湿不化而形成湿郁;水湿内聚,凝为痰浊而形成痰郁。久郁不解,伤胃伤脾,进食减少,气血生化无源,心神失养则导致心脾两虚。

郁证临床症状复杂,证候繁多,与脾相关的常见证候有心脾两虚证、肝郁脾虚证、痰气郁结证。心脾两虚证的发生机理是忧愁思虑,日久伤心伤脾,脾失健运,气血生化不足,心神失养,则致心悸、胆怯、失眠、健忘、神疲、面色不华、舌淡脉细等;脾失健运则见纳少、食后胀闷、便溏等。治疗以归脾丸健脾养心,益气补血。肝郁脾虚证多由情志所伤,肝气郁结,出现心情抑郁、焦虑易怒、胸胁胀闷、喜叹气、失眠多梦等;肝气乘脾致脾失健运,胃失和降,出现纳差、脘腹胀满,嗳气肠鸣,大便不调等。治疗以逍遥丸疏肝解郁,健脾和中。痰气郁结证即“梅核气”,多由于肝郁脾虚,聚湿生痰,或气滞津停,凝聚成痰,气滞痰郁交阻于胸膈咽喉,出现胸中窒闷、胁肋胀痛及咽中如物梗阻,吞之不下,吐之不出。治疗以半夏厚朴汤理脾化痰、散结开郁。

妇人脏躁,也是郁证的范围。《金匮要略》记述:“妇人脏躁,喜悲伤欲哭,象如神灵所作,数欠伸,甘麦大枣汤主之。”“脏气弱”如心脾虚弱是脏躁发病的内在因素,由于忧愁思虑,情志过极,使肝气郁结,心气耗伤,心失所养,致心神惑乱而发为脏躁。主方甘麦大枣汤由甘草、小麦、大枣三味药物组成,《素问·藏气法时论篇》中说:“脾欲缓,急食甘以缓之用苦泻之甘补之。”甘草味甘性平能益脾和中缓急,小麦味甘性凉能养肝补心安神,大枣味甘性温能益气补中润燥,三药合用共奏养心安神、和中缓急之功。

近年来,从脾胃论治情志疾病的临床报道屡见不鲜。国医大师路志正擅长从调理脾胃入手治疗情志疾病。苏冠宇从调治肝脾、心脾为主要切入点,以中成药逍遥丸与归脾丸对阈下抑郁人群肝郁脾虚证、心脾两虚证进行干预,发现能降低肝郁脾虚与心脾两虚的程度,且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善抑郁症状,验证了从肝脾、心脾论治阈下抑郁的可行性。施学丽等用调理脾胃的加味温胆汤与氟西汀对照发现,抑郁症患者抑郁症状明显改善,且副作用显著低于对照组,提示加味温胆汤是一种副作用小且有较好抗抑郁作用的中药复方。

2.从脾论治健忘症

健忘是指记忆减退,遇事易忘的一种病症,多因心脾虚损、肾精亏虚、脑髓不足、痰瘀痹阻等,使心神失养、脑力衰弱所致。心藏神,脾藏意,心主神明,脾主记忆,健忘与心脾两脏关系最为密切。早在《内经》就认为健忘与胃肠功能相关,《灵枢·大惑论》云:“上气不足,下气有余,肠胃实而心肺虚,虚则营卫留于下,久之不以时上,故善忘也。”宋代严用和《济生方》指出健忘的缘由是“脾主意与思 心亦主思思虑过度意舍不精神宫不守使人健忘。治之之法,当理脾,使神意清,思则得之矣。”陈无择《三因极一病证方论》也说“今脾受病,则意舍不清,心神不宁,使人健忘”,他们都认为健忘与“脾藏意”有关。

健忘症常见的临床证候有心脾两虚、心肾不交、髓海空虚、痰迷心窍、气滞血瘀等,心脾两虚证最为常见。脾主运化为气血生化之源,脾胃纳化水谷精微而化生的营血,是神志活动思维和记忆的物质基础。若饮食劳倦伤脾,脾气虚弱,生化不足,营血亏虚,心血不足,神失气养而健忘;或思虑太过,思伤脾,虑伤心,致心脾气血两虚,心失所养,心神不宁,而成健忘。治疗宜补益心脾,养血安神,归脾汤为治疗心脾两虚健忘症的代表方。方中人参、黄芪、白术、甘草益气健脾;当归、龙眼肉养血益营,茯苓、远志、酸枣仁养心安神益智;木香调畅气机。诸药合用,则脾气得健,心血得补,脑神得养,健忘可瘥。

3.从脾论治失眠症

失眠古称不寐,表现为入睡困难,睡眠质量下降,早醒,致使睡眠时间不足,由于睡眠不足而致白天疲劳、嗜睡、头晕、焦虑、学习工作能力下降等。外感和内伤多种病因都可导致心、肝、脾、胆、胃、肾等脏腑功能失调,引起心神不宁而成本病。失眠的临床证型很多,与中焦脾胃相关的证候有心脾两虚、心虚胆怯、胃气不和三个证型。

心脾两虚证的病因病机是思虑劳心过度,暗耗心血;或脾失健运,营血生化不足;或病后、产后、手术后耗伤阴血;或年老气虚血少,导致气血不足,无以奉养心神而致失眠。治疗当补益心脾、养心安神,以归脾汤主之。“胆主决断为中正之官”,心虚胆怯证的病因病机是体质虚弱,胆气素虚,决断失权,忧虑重重,导致心神不宁而成不寐。临床特点是遇事易惊、善恐、心神不安、终日惕惕、夜寐多梦惊恐等。治疗以温胆汤加党参、五味子、酸枣仁、远志等益气宁胆、安神定志。胃气不和证临床较为常见,《素问·逆调论》云:“胃不和则卧不安。”临床上许多胃病患者常常兼有睡眠障碍。饮食不节,宿食停滞,或肠中有燥屎,妨碍胃气和降,以致睡卧不安。治疗可用保和丸、半夏秫米汤消食化积,和胃安眠。

我有一个治疗胃气不和的经验方“调胃安神汤”,由姜半夏、粟米、茯神、竹茹、陈皮、百合、紫苏、合欢皮、首乌藤、酸枣仁10味药组成。半夏和胃安神为主药,粟米养胃益中,竹茹、陈皮和胃安中,百合、紫苏既能和胃又能安神,茯神、合欢皮、酸枣仁、夜交藤安神促眠。全方和胃调中,安神催眠,适用于胃气不和兼见睡眠困难者。

4.从脾论治多寐症

多寐症一般称嗜睡症,指不分昼夜,时时欲睡,精神困顿萎靡,卧倒便睡的病症。《内经》从阴阳变化来阐述睡眠的机理,《灵枢口问》说:“阳气尽,阴气盛,则目瞑,阴气尽而阳气盛,则寤矣。”若阳气虚而阴气盛则会发生嗜睡,如《灵枢·大惑论》说:“人之多卧者,何气使然?岐伯曰:此人肠胃大而皮肤涩,而分肉不解焉。肠胃大则卫气留久,皮肤涩分肉不解,其行迟……留于阴也久,其气不清,则欲瞑,故多卧矣。”明确指出了阳气受阻,久留于阴,是导致多寐的主要病机。此外,《灵枢·海论》指出:“髓海有余,则轻劲多力,自过其度;髓海不足,则脑转耳鸣,胫酸眩冒,目无所见,倦怠安卧。”《灵枢·天年》指出:“六十岁,心气始衰,苦忧悲,血气懈惰,故好卧。”可见肾精亏虚、髓海不足也是多寐常见病因。《难经》更加明确指出多寐的主要病位是脾,“怠堕嗜卧,四肢不收。有是者,脾也;无是者,非也。”由此可见,多寐与脾关系密切。

多寐症中的脾气不足和痰湿困脾两个证型与脾失健运密切相关,治疗也多从脾论治。脾气不足证多因思虑太过或饮食劳倦,损伤脾胃,运化失权,化源不充,而致气血亏虚,阳气不振而成多寐。正如《古今医统大全》所说:“脾胃一虚,则谷气不充,脾亦无所禀,脾运四肢,即禀气有亏,则四肢倦怠,无力以动,故困乏而嗜也。”其临床表现为精神倦怠,嗜睡,饭后尤甚,四肢乏力,面色萎黄,纳少便溏等。治疗当健脾益气,温肾助阳,以附子理中汤合右归丸加减。痰湿困脾证,多由饮食不节,过食肥甘生冷,或饮酒无度,脾胃乃伤,运化失职,聚湿生痰;或久居湿地、涉水冒雨,外湿侵袭,困阻脾胃。湿为阴邪,其性重着黏腻,久留阴分,闭阻阳气,即成多寐。其临床表现为头蒙如裹,昏昏嗜睡,胸脘痞闷,肢体困重,纳少便溏,苔腻脉濡。治疗宜运脾祛湿,化痰醒脑,用温胆汤加苍术、厚朴等运脾除湿,加石菖蒲、寇仁等芳香醒脑。

5.从脾论治疗痴呆症

痴呆是呆傻愚笨为主要临床表现的一种神志疾病,早期以记忆力减退为主,严重时表现为遗忘,不识亲人,不识归程,言辞颠倒,神情淡漠或错乱,生活不能自理等。痴呆症以老年人阿尔茨海默病最为常见。痴呆是一种神志病,脑为髓海,为元神之府,故本病的病位在脑,与心肝脾肾失调密切相关。肾为先天之本,藏精生髓充盈于脑;脾为后天之本,生化水谷精微滋养于脑,老年痴呆症与肾脾两脏关系最为密切,故临床以肾脾两虚、髓海不足证型多见。治疗宜补肾填精、健脾益气,重在培补后天以滋先天,以冀化源得滋,脑髓得充。

主方还少丹,方中熟地、枸杞、山茱萸滋阴补肾,肉苁蓉、巴戟天、小茴香补肾助阳;杜仲、牛膝补益肝肾;更用人参、茯苓、山药、大枣益气健脾而补后天,石菖蒲、远志、五味子交通心肾以安神。

黄薰萤等依据《内经》“脾藏营”和“香入脾”理论,以“呆”为关键词,对历代相关的100例医案进行统计学分析,发现治疗痴呆以调理脾胃的方剂使用最多(29.72%),如桂附理中汤、平胃散、归脾汤、附子理中汤、二陈汤、四君子汤、六君子汤、温胆汤等。其次才是开窍醒神的方剂(21.67%)。历代中医治疗痴呆,多以治痰、清降、调胃、开结法为基础,增加调理脾胃及开窍醒神之药,并以调理脾胃为主要手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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