脾藏意、脾主思是中医学“五神脏”理论和中医情志学说的重要内容,也是中医藏象理论的组成部分。中医五神学说和七情学说始于《内经》,《素问·宣明五气》和《灵枢·九针论》都指出“脾藏意”,《素问·阴阳应象大论》说“脾,在志为思,思伤脾”,表明了脾与人体认知和情感活动中的“意”和“思”关系密切。《内经》还有“脾为谏议之官”之说,比喻脾具有协助心主神明的功能。脾藏意、脾主思、脾为谏议之官三者是相互关联的,均与精神情志相关,故在此一并讨论。
(一)《内经》论“脾藏意”“主思”
1.脾藏意
《内经》中的“意”字共出现76处,有记忆、思维、注意、意志、思念、预测、心疗、怀疑、任意等多种含义。与脾相关的“意”经文有:《素问·宣明五气》云:“心藏神,肺藏魄,肝藏魂,脾藏意,肾藏志,是谓五脏所藏。”《灵枢·九针论》云“五藏:心藏神,肺藏魄,肝藏魂,脾藏意,肾藏精志也。”《灵枢·本神》云“脾藏营,营舍意”,“所以任物者谓之心,心有所忆谓之意……脾愁忧而不解则伤意,意伤则悗乱,四肢不举,毛悴色夭,死于春。” 综历代医家之注释,脾所藏之“意”主要有记忆、思维两方面含义。
(1)记忆:《灵枢·本神》曰:“心有所忆谓之意”《太素·脏腑之一》注:“意,亦神之用也。任物之心,有所追忆,谓之意也”,“意”即回忆。王冰注“脾藏意”之意为“记而不忘者也”,也将“意”解释为记忆。
(2)思维:思维包含思考、意念。张景岳《类经·本神》注:“忆,思忆也,谓一念之生,心有所向而未定者,曰意。”“意”除了记忆含义外,还可解释为心接受外界各种现象、变化的刺激而有所反应,对此形成了初步的想法就称为“意”。意向是还没有定型的想法,一旦意向定下来就成为“志”。《黄帝内经素问吴注》“心之意念谓之意”,心之发动藏于内而未表现于外则称为“意”。
2.脾主思
《内经》中的“思”共出现25 处,主要有三重含义:一是思考、思虑,二是思念,三是想、愿。《内经》中出现脾与思关系的经文有:《素问·天元纪大论》云:“人有五脏化五气,以生喜怒思忧恐。”《素问·阴阳应象大论》及《素问·五运行大论》均曰:“中央生湿……在脏为脾……在志为思,思伤脾。”一般认为“思”分别有情感和认知两个范畴的含义。
3.谏议之官
《素问·灵兰秘典论》称:“脾胃者,仓廪之官,五味出焉”。谷藏为仓,米藏为廪,“仓廪之官”是指主管储藏粮食仓库的官员。脾主运化和输布水谷,为机体提供充分的物质营养,如同“民以食为天”是人体的后天之本。《内经》又有脾为“谏议之官”之谓,曾出现在《素问》的两篇遗篇之中。《素问·刺法论》曰:“脾为谏议之官,知周出焉,可刺
脾之源。”《素问·本病论》曰:“脾为谏议之官,智周出焉。”这是脾对精神情志调节功能的比喻。《说文解字》说:“谏,证也。[”专指臣子批评、忠告君王。议:语也,辩论是非的意思。《易·系辞上》曰:“知周乎万物,而道济天下,故不过。”谏议之官的职责是负责辨明是非,纠正君主的错误,感知万物,道济天下,使天下太平。“脾者,谏议之官,知周出焉”,是比喻脾具有协助“君主之官”心主持人体精神情志的功能。
(二)“脾藏意”释义
1.脾藏意释义
神志是精神与情志的简称,精神与情志是人体健康和疾病关系密切的生命现象,其产生有赖于五脏的功能,又是反映五脏机能状态的重要征象。《素问·灵兰秘典》云:“心者,君主之官,神明出焉。”认为心是人体生命活动和精神情志活动的主宰。“五脏一体”是中医藏象学说的显著特点,《内经》在古代哲学五行学说的指导下,在“心主神明”的基础上又构建了五藏神理论。《素问·宣明五气》说:“心藏神,肺藏魄、肝藏魂、脾藏意,肾藏志。”将神分为神、魄、魂、意、志五个方面,五者在心的总统之下,相互为用,构成人体精神情志活动的一个整体。
何谓神、魄、魂、意、志呢?《灵枢·本神》曰:“故生之来谓之精,两精相搏谓之神,随神往来者谓之魂,并精而出入者谓之魄,任物者谓之心,心有所忆谓之意,意之所存谓之志,因志而存变谓之思,因思而远慕谓之虑,因虑而处物谓之智。” 说明了神、魄、魂、意、志、思、虑、智之间相互关联、相互依存。“心藏神”,心藏之神即精神意识,为整个人体生命活动和精神情志活动的主宰。“肺藏魄”,肺藏之魄主要是指与生俱来的、本能性的感觉和动作,古人把新生儿啼哭、吮吸、四肢运动、耳听、目视、皮肤的冷热痛痒等本能的感觉和动作归为“魄之用”。“肝藏魂”,肝藏之魂是指在魄的活动基础上而产生的非本能的、较高级的精神心理活动,古人把谋虑、想象、梦幻、决断和情感等归为“魂之用”。
“脾藏意”,脾藏之意主要指注意、记忆、思考和分析等认知思维活动,是认知过程中前后相互衔接的各个环节。“肾藏志”,肾藏之志主要是指志向、意志、毅力、决心,即有着明确目标并伴有相应调控行为的意向性心理过程。由此可见,神、魂、魄是指与生俱来的一些本能精神活动。故《灵枢·天年》说:“血气已和,营卫已通,五脏已成,神气舍心,魂魄毕俱,乃成为人。”而“意”“志”如记忆、思维、注意、分析、推测、志向、意志等与魂魄不同,它虽根源于先天,但主要产生于后天,正如《灵枢·本神》所说:“所以任物者谓之心,心有所忆谓之意,意之所存谓之志。”五脏主五神,构成人体精神、意识、情志、心理活动的整体。
“脾藏意” 就是指脾主司人的思考、记忆等意识活动。脾藏之“意”,王米渠认为:“意,其含义有三:一是记忆,二是思维,三是推测、意度之义。”张伯华也认为“意”的含义有三,一是记忆,二是思维,三是注意。我们认为脾藏之“意”是包括记忆、思考、注意和分析等认知思维活动过程中前后衔接的各个环节。
2.“脾主思”释义
在《内经》中“思”有认识之思和情感之思两种不同范畴的概念,两者皆由脾所主。
认知之思包括思维、想象、记忆、注意等,属“脾藏意”的范畴。《灵枢·本神》曰:“因志而存变谓之思。” 《素问·举痛论篇》说:“思则心有所存”。属于思维意识活动,是为实现某种目的而反复分析、思考,是心主导下的精神活动的一部分。
情感之思与喜、怒、忧、悲、恐、惊并称为七情,属于“思伤脾”的情志范畴。《素问·天元纪大论篇》说:“人有五脏化五气,以生喜怒思忧恐。”情志是人们对外界事物或现象的刺激所引起的情绪变化,是人体的精神心理活动之一,也是五脏生理活动的表现之一。如情志太过,又能伤及五脏,成为重要的致病因素。《素问·阴阳应象大论篇》说脾“在志为思,思伤脾”,如思虑过度,可致气机郁结,脾胃失健。
3.“脾为谏议之官”释义
脾者谏议之官,是比喻脾像谏议官员劝谏辅佐君主,具有协助心脏主持人体精神情志的功能。谏议之官是《内经》对“脾藏意”“脾主思”功能的比喻,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来理解。
脾藏意。意是神、魄、魂、意、志五神之一,脾与人体的思维、记忆、注意等认知活动密切相关,是心神中的重要组成部分,脾藏之意对神志、精神、情志具有调衡作用。张景岳《类经》注解: “脾藏意,神志未定,意能通之,故为谏议之官。虑周万事,皆由乎意,故智周出焉。若意有所着,思有所伤,劳倦过度,则脾神散失矣。”“脾神失守,意智乱也。”说明脾与精神神志在生理与病理方面都有着密切关系。
脾主思。脾为中土,“喜怒忧思悲恐惊”七情变化,思位正中,思出七情,没有“思”的变化就没有其它六种情绪变化。所以“脾主思”对“心主喜”“肝主怒”“肺主忧”“肾主恐”具有调控作用,以防太过与不及。
有医家从“脾气散精,奉心化赤”来注解“脾为谏议之官”,《素问·经脉别论》云“食气入胃,浊气归心,淫精于脉。”《灵枢·决气》云“中焦受气取汁,变化而赤,是谓血。”脾生之血,上奉于心,心神赖于血养方能君临天下,主宰全身。如《慎五堂治验录》所说:“盖心为君主而主血,血不能自生也,赖饮食入胃而脾气散精,奉心化赤,血气周流,则痛痒皆知而四肢泰然。犹之人君听纳谏,则奸邪不能蔽而民殷国富,外侮不能侵矣。”从脾生血的角度分析了“脾为谏议之官”的原理。
(三)“脾藏意”的生理基础
1.“脾藏营,营舍意”
《内经》主要是从脾主运化水谷精微,化生血液,为精神情志活动提供物质营养的角度论述“脾藏营主思”机理的。《灵枢·本神》“脾藏营,营舍意”,此处的“营”通“荣”。《素问·痹论》“荣者,水谷之精气也,和调于五脏,洒陈于六腑,乃能入于脉也,故循脉上下,贯五脏,络六腑也。”“营”即具有营养五脏六腑、四肢百骸的水谷精气,由脾化生和输布,因此说“脾藏营”。“营舍意”,营气是精神思维活动( 尤其记忆活动) 的物质基础,《灵枢·邪客》说:“营气者,泌其津液,注之于脉,化以为血。”《灵枢·决气》说:“中焦受气,取汁变化而赤,是谓血。”营气和津液渗于脉中,在心的作用下化赤而成血。血是人体神志活动的主要物质基础,如《灵枢·营卫生会》说:“血者,神气也。”《灵枢·平人绝谷》说:“血脉和利,精神乃居。”《素问·八正神明》说:“血气者,人之神,不可不谨养。”若脾胃健运。生化有源,气血充盈,神有所养,则神志清晰,精神旺盛,思维敏捷,记忆牢固。反之,脾胃失健,生化无源,气血亏虚,心脉不充,神失失养,则精神疲惫、思维迟钝、健忘、注意力不集中等。
2. “思出诸情”
《素问·玉机真藏论》说:“中央土以灌四傍。”脾为中土,主中时四方,为生化之源,为脏腑之本,其他四脏都是依靠脾所化生的水谷精微维持其生理活动,《素问·天元纪大论》云:“人有五脏化五气,以生喜怒思忧恐。”五志“喜怒思忧恐”,七情“喜怒忧思悲恐惊”,思均位于正中,“思”对各种情绪都具有认知评价的中心决定作用,如思而否定为怒,思而肯定为喜,思而担心为忧,思而无奈为悲,思而危险为恐,思索不及而为惊。五志学说、七情学说巧妙地将“思”放在喜、怒、忧、思、悲、恐、惊情绪变化的中央,没有“思”的变化就没有其它六种情绪变化,故有“思出诸情”“思为七情时空的中心”之说。
3.脾藏意与脾主思的关系
脾藏意,脾在心神主宰下对人体的精神、意识、情志、思维等具有重要的调衡作用。《内经》云:“脾藏营,营舍意”,“血者神气也”,脾主运化,为气血生化之源,营血为记忆、思维、活动的营养物质基础。脾气健运,营血充盈,心神得养,则思维敏捷,思深虑远,记忆牢固;反之脾失健运,营血亏虚,神失所养,则健忘、思维迟钝等。
脾主思,脾为中焦,交通上下,脾升胃降,为气机升降之枢,能协调肝胆调畅气机和调节情志。 “思为七情时空的中心”,“脾主思”具有调节与稳定其它情志的作用,以保证正常的情志活动勿太过与不及,在情感活动中起着调衡作用。
脾藏意体现了脾主运化水谷,化生营气,以“营”养“意”的生理活动,而脾主思则主要体现了脾为气机之枢,以调节、调衡机体对外界事物的内在心理转变时的情志表现。可见,脾藏意与主思的关系,实际上就是脾主运化与脾主气机关系在精神情志方面的体现。“意”藏于内而支配和决定着“思”的活动,而“思”是“意”的外在表现形式,即只有在“脾藏营,营舍意”功能正常的情况下,方能维持人的认知与情感之“思”的正常活动。
(四)“脾藏意”的病理变化
“脾藏意”和“脾主思”是脾主运化水谷与主气机升降功能的精神情志表现。《内经》时期就已经认识到情志不遂可伤害脾胃,脾胃疾病可引起精神情志异常。如《素问·阴阳应象大论》云:“脾……在志为思,思伤脾。”《灵枢·本神》云:“脾愁忧而不解则伤意,意伤则悗乱。”《素问·举痛论》云:“思则气结……思则心有所存,神有所归,正气留而不行,故气结矣”等,阐述了“脾意伤”和“思伤脾”的基本病机。
1.“思伤脾”的病机探讨
《素问·五运行大论》说脾“在志为思,思伤脾。”思伤脾的机理与心肝两脏相关。《素问·举痛论》说“思则气结”,肝主疏泄,调畅脾胃气机,思虑过度,可致气机郁结,肝失疏泄,导致脾胃气机升降失调,而引起脾失健运,胃失和降。《内经》又有“思伤心”之说,《灵枢·百病始生》则说:“忧思伤心”,《素问·本病论》说:“人忧愁思虑即伤心”,《灵枢·口问》说:“忧思则心系急”,均认为思伤心。那么思到底是伤脾还是伤心呢?张景岳在《类经·情志九气》中做了回答:“情志之伤,虽五脏各有所属,然求其所由,则无不从心而发……心为五脏六腑之大主,而总统魂魄,兼赅志意。故忧动于心则肺应,思动于心则脾应,怒动于心则肝应,恐动于心则肾应,此所以五志惟心所使也。”张锡纯《医学衷中参西录》也说:“心为神明之府,有时心有隐曲,思想不得自遂,则心神怫郁,心血亦遂不能濡润脾土,以成过思伤脾之病。”他们都认为心为脏腑之主,主神志,因此思伤人先伤心再伤脾,其他情志伤人也是先伤心再伤及本脏。
2.“脾意伤”的病机探讨
《灵枢·本神》说:“脾愁忧而不解则伤意,意伤则悗乱。”首先提出了“伤意”和“意伤”概念。引起“意伤”病因是什么?大致有以下两个方面。
一是忧愁思虑过度,即“愁忧不解”。脾胃为气机升降之枢,思虑、忧愁持久不解而伤意,导致气机郁结,或郁而化火,上扰心神,出现“悗乱”,即心胸郁闷,心烦意乱。若进一步发展,可出现失眠、焦虑、躁动、狂躁等神志错乱之症,如不寐症、忧郁症、焦虑症、癫狂症等。或气结于肝,肝失调达,横逆犯脾克胃,导致肝脾不和或肝胃不和,出现胃脘痛、胃痞、嗳气、腹痛、腹泻等,如功能性消化不良、神经性腹痛、肠易激综合症等。
二是内伤脾胃,营不舍意。《灵枢·本神》云:“脾藏营,营舍意”,《灵枢·平人绝谷》又云:“神者,水谷之精气也。”意为五神之一,舍于脾营之中,依赖于脾胃化生的水谷精气涵养。若饮食劳倦内伤脾胃,运化失司,水谷不化,气血不生,脾营亏虚,意失所舍,神失所养,脑失所充,则可出现一系列精神、情志、心理疾病。如营血虚亏,脾失藏意,脑海不盈,七窍不灵,则出现思维迟钝,健忘、注意力不集中,严重者痴呆。脾气虚弱,营血不足,心血亏虚,神失所养,肝血亏虚,魂失所舍,则出现失眠、多梦、心悸、怔忡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