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我发表于《上海中医药杂志》1985年第10期的一篇论文，也是我学习《内经》最早的心得之一。38年后我再将此论文拿出来讨论，可能对加深认识人体水液代谢机理有所帮助。
（一）对“天寒衣薄则为溺与气”传统注释的质疑
《灵枢•五癃津液别篇》曰：“水谷入于口，输于肠胃，其液别为五。天寒衣薄则为溺与气，天热衣厚则为汗，悲哀气并则为泣，中热胃缓则为唾。”又曰：“天暑衣厚则腠理开，故汗出……，天寒则腠理闭，气湿不行，水下留于膀胱，则为溺与气。”对于“天寒衣薄则为溺与气”之“气”字如何理解，历代医家不一。如马莳说：“天寒则腠理闭，闭之气与湿俱不行，其水下留于膀胱，则前为溺与后为气（屁）耳。”张景岳说：“腠理闭则气不外泄，故气化为水，水必就下，故留于膀胱，然水即气也，水聚则气生，气化则水注，故为溺与气。”张志聪说：“天寒则腠理闭，三焦之气，因湿而不行，津水下注于膀胱，则为溺与气。气者，膀胱为州都之官，津液藏焉，气化而出者，为溺。”杨上善对此未作解释。现代学者的注释，大多数从张景岳的“气化”之说，也有人从马莳“后气”之说。
我认为上述解释均不妥，未领会《内经》的原意，且与前后文不能贯通。试问：按“气化”之说，气化而生尿，气化是尿生成的机理，前为功能而后为排泄物，前为因而后为果，那么“溺与气”怎么并列而书，且文中溺在前气在后呢？若解释为“气化”，文中“其液别为五”岂非只有溺、汗、泣、唾四者吗？如按马莳的“后气”之说，更让人难以理解了，屁怎样能归于五液之中？天寒衣薄时难道屁会增加吗？实在是不符合生理常识。
（二）“天寒衣薄则为溺与气”之气是呼出之水气
我认为此“气”的原意是指呼吸之水气，其理由有如下两点：
1. 众所周知，人呼出之气中含有许多水份，天热时不被人们肉眼所见，天寒时水蒸气易于凝结，人们呼出之气就清楚可见了。如此气停落在物面（如镜面或桌面）上则立即凝结成一层水气。天气越寒冷，这种现象就越明显。在古代，人们是靠直观来认识事物的，他们看到在天热时人的汗多，尿少，“气”亦少。在天寒时人的汗少，尿多，“气”亦多，故曰：“天寒衣薄则为溺与气，天热衣厚则为汗。”
2.《灵枢•五癃津液别篇》说“水谷入于口，输于肠胃，其液别为五”，如按前人解释，只有汗、溺、泣、唾四者，何谓为五液呢？如果把“气”理解为呼出之水气，仍为五液也，前后文也贯通了。目前大多牵强将髓作为此五液之一，是不妥的，经文中汗、溺、泣、唾四者都是排泄物，而髓是奇恒之府之一，且此条经文中并未提“髓”字，至于后文所说“五谷之津液，和合而为膏者，内渗入于骨空，补益脑髓”，是言五谷之津液化生为脑髓的过程。以此认为髓为五液之一，过于牵强附会了。
（三）对人体水液排泄途径的再认识
《素问•经脉别论》曰“饮入于胃，游溢精气，上输于脾，脾气散精，上归于肺，通调水道，下输膀胱。水精四布，五经并行。”水液代谢包括生成、输布和排泄三个过程。津液的生成，其来源于饮食水谷，胃主受纳，游溢精气而吸收水谷中的部分水液；小肠主液，泌别清浊，吸收大量水液；大肠主津，在传导过程中吸收食物残渣中的部分水液。津液的输布，主要依靠脾、肺、肾、肝和三焦等脏腑生理功能的综合作用来完成。脾主散精，运化水湿，一是通过脾的转输作用将肠胃吸收的津液上输于肺；二是通过脾的直接散精作用将津液向四周布散至全身，即所谓“灌溉四旁”。肺主行水，通调水道，为水之上源，一是通过肺的宣发作用，将脾转输至肺的津液通过心脉输布于全身体表和脏腑组织；二是通过肺的肃降作用，将脾转输至肺的津液下输于肾和膀胱。肾为水脏，主水液代谢，对津液输布起着主宰作用，肾中阳气蒸腾气化，升清降浊，清者蒸腾上升，通过肺而布散全身，浊者下降化为尿液，注入膀胱。肝主疏泄，调畅气机，气行则津液亦行，从而保持了水道的通调，促进了津液输布的畅通。三焦为“决渎之官”，是津液流注、输布的通道。
津液的排泄，主要是通过肾、肺、脾等脏腑的生理功能完成的。水液排泄的主要途径有哪些呢？《灵枢•五癃津液别篇》曰：“水谷入于口，输于肠胃，其液别为五，天寒衣薄则为溺与气，天热衣厚则为汗，悲哀气并则为泣，中热胃缓则为唾。”《素问•宣明五气篇》又曰：“五藏化液，心为汗，肺为涕，肝为泪，脾为涎，肾为唾。” 可见津液排出物有溺、汗、水气、泪、唾、涕、涎等。综合水液代谢过程，尿、汗、水气、粪是水液排泄的四条主要途径。
尿是人体水液排泄的主要途径，正常人每天大约有尿液1500毫升左右，脾气散精，将津液上输于肺；肺气肃降，通调水道，将津液下输于肾；肾蒸腾气化，将代谢后的废水及多余水液化为尿液并排出体外。出汗是津液排泄的另一重要途径，肺主皮毛，肺气宣发将津液输布于体表，通过阳气蒸腾而形成汗液，并由汗孔排出体外，正常人每天约在500毫升左右。肺主呼吸，肺在呼气的同时也带走了部分津液（水气），正常人每天约400—500毫升。粪便是人体饮食水谷代谢后排出的糟粕，其排泄时能带走一些水液，正常人大约每天100毫升左右。
《内经》认为“天人合一”，“人与天地相参”，人体的水液代谢，随着一年四季春温、夏热、秋凉、冬寒的气候规律性变化而出现相应的适应性调节。如《灵枢•五癃津液别篇》所说：“天暑衣厚则腠理开，故汗出……，天寒则腠理闭，气湿不行，水下留于膀胱，则为溺与气。”天气炎热，人体为了散热则腠理和汗孔开泄，汗多而尿液减少；天气寒冷，人体为了保温则腠理和汗孔密闭，汗少而尿液增多。同时，因天寒气温低水气凝结形成肉眼可见的水蒸气，故出现尿多、气多的生理现象。如此，对《内经》“天寒衣薄则为溺与气”的注释千年难题就迎刃而解了。
